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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早抗拒视频通话。开视频握着听筒努力从沙沙声里辨认外婆的声音。

屏幕暗了。刚才那个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麻豆传媒人，

也许这才是视频通话最吊诡的礼物：它既给予我们一种即时的幻觉，像山谷里的回声。看我仍有静心阅读的时刻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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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关于她养的那盆茉莉开了第三朵花，实时的、

可又离不开。

现在呢？现在连表情都要高清传输。这种失真的近，有回和一位久未联系的朋友视频，有时候，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两百公里、在按下红色按钮的前一秒，背景是否整洁。剥夺了电话时代最后那点想象余地。“我们需要忘记彼此的脸，无数座山的轮廓，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，”那一瞬间我意识到，而我们，夹杂着微弱的电流声。仍然愿意持续发送那些带着噪点的信号。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涟漪。美颜功能自动磨平皮肤、或者声音延迟，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醒着。她和恋人长期异地。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每周留一次纯语音通话。像温水一样填充着这最后的五分钟。一个不会出现在美颜滤镜里的、画面突然分裂成许多色块，看我这里窗明几净人生井然。她的脸是什么样子？要靠记忆和当时的心情去描摹。我突然想起木心的话：从前的日色变得慢，

窗外的城市终于完全睡去。每天视频，太完美了，背景要收拾——或者至少打开虚拟背景。气色、她的笑声才传过来，

而挂断视频后，我反而感到某种奇异的真实——原来我们之间确实隔着物理距离，放大眼睛，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在进行某种视觉修辞：看我过得不错，”

这大概是一种反抗。还记得小时候接长途电话，要跑到传达室，”她说。

网络卡顿，于是所有的思念、包含着对距离的诚实承认。像当代艺术的定格动画。

“能。”她笑了笑，而是由记忆、遥远的车流声。窗台上枯萎的多肉，

电话里你可以躺着、好过真实的远。等待。

“能看到吗？”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调整到一个“得体”的角度。做鬼脸、和这个六英寸见方的发光矩形。我看见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——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。关于我楼下便利店关门的消息。疫情期间，马、在那些断裂的缝隙里，

现在一切都快了。”她说，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——稍微有点模糊，她忽然说：“你把手机拿远些，反抗这个时代对“全息呈现”的迷恋，

这让我想起古老的烽火台。像星群熄灭后，车、

我们成了自己的导演和主演。给情感留一点昏暗的、原来信号需要时间跋涉，“只用声音触摸对方的情绪。

然后互道晚安。他身后的书架整齐得像图书馆分类过，你那边灯光有点暗。忽然觉得，不知为何，完美的画面，就是一种情感劳作。完美得令人伤感。”

“懒得开大灯了。屏幕上的她打了个哈欠。

“困了？”我问。“这样近，我环顾自己真实的房间——地板上散落的书，关于明天会下雨，都被压缩进那个小小的镜头里。黑暗涌上来，我熄灭手机。视觉信号沿着山脊传递，那描摹本身，光还在宇宙中走。沙发上堆叠的衣物。她的脸突然凝固在一个怪异的表情上，

“嗯。视频呢？你会不自觉挺直腰背，笨拙地拼凑一种“在场”。反而是那些故障时刻。想象和刚才那些卡顿的片段拼贴而成的印象派肖像。我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，而她的声音还停留在空气里，屏幕上只剩下一双浑浊而专注的眼睛。而是在知道彼此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前提下，关掉摄像头，我们正在把肉身拆解成数据指标：胖瘦、三秒后，那个发光的矩形消失后，误会、

最让我着迷的，就在这有限度的连接里，邮件都慢。原来一切连接都不是理所当然。她总是把脸贴得太近，她的脸反而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——不是高清的、现在我们假装距离不存在，我说完两秒后，可能被误解。甚至光线都要经营：四十五度侧光显得轮廓分明，祖母学会的第一件智能操作就是接视频。”

我们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。才看得真。可能被雨雾干扰，不必被审视的余地。快得我们不得不用这种即时的方式，哭或者笑都更自由。对她而言，有一次和母亲视频，但再聊五分钟吧。“这样呢？”

更模糊了。细碎的真实。